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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上这个网，看到今天的青年人对周恩来总理如此深厚的感情，我非常感动，你们的讨论使我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我没有参加过红卫兵，在文革前夕，因为写文章批驳姚文元（未发表），文革开始后立刻遭到同辈红卫兵的残酷迫害。在黑暗的文革岁月中，周恩来总理始终是我们的希望所在，在他逝世的时候，我们，一切头脑清楚、有良知的中国人无不悲伤欲绝。当时，我暗中写了这首诗，原稿今天已经发黄发脆。作为一个文化工作者，我现在已退休，在家著述写作。遗憾的是，这首诗始终没有能正式发表，因为长，即使在我一九九八年出版的诗集《记忆之树》（上海远东出版社）里也没能收进去。明年，大概会收到一部大型的文学丛书里。它真实地记录了当时我和周围许多朋友的感情与心态，那时只敢在极少数知交的聚会中朗诵它。
现在，我把它贴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给青年朋友们看看。
作者钱玉林 二○○四年十月九日零时二十八分于上海
在江河里与土地上（自由诗）
钱玉林
一
哦，黎明，哦，一月，
春天最初的开始，万物复苏的日子！
你应该带来鲜花与希望，
带来千万颗心跳动所需的活力，
带来创造、梦想、踏实而勤奋的工作，
我们热切而又痛苦地期盼着它，
然而，那死亡，那意想不到的我们陌生的哀乐，
沈痛，庄严，缓慢地奏响了……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八亿颗流血的心，
你们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过这样巨大的悲痛——
他陨没了，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然而暗影在蔓延……
它要吞没大地、山岳与河川，
一切似乎都已停止了呼吸……
森林低垂，发出悲怆的呼号，
江河用啜泣回答他们巨大的哀鸣……
啊，这个不知疲倦，为人民日夜工作的人，
这个大厦的缔造者，为了人民的安宁、健康、幸福，
献出了一生精力的人，
这个面带微笑，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的人，
这个生活在普通人中间，眼睛那么明亮、年轻的人，
这个为国家和民族赢得了荣誉与友谊的人，
这个青年人的朋友与导师，
这个宽容大度，而又从不向邪恶低头的人，
这个忍受着创痛，在礁石和风浪中前进的人，
为了真挚的爱，他忍受了不堪忍受的一切，
这个用中国的声音讲话，以自己的魅力、博学与优雅，
受到全世界尊敬的中国人，
我们今天失去了他！
二
劳动者的手将哀痛的旗帜挂起，
半旗低垂，在整个的国土上……
男子面色阴沈，妇女哭红了眼睛，
在工厂、驾驶台、办公室、教室、白雾茫茫的原野，
飞驰的列车和轮船上，
在祖国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在默默地期待，
没有什么能打破这伟大崇高的寂静，
一个民族，在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黑纱，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从一处
传到另一处，传遍整个城市，
不分男女老幼，他们都把它戴到了胳膊上。
他们没有犹豫，也用不着犹豫，
他们是失去了父亲、母亲、兄长，或是比
父亲、母亲、兄长更为可贵的人，
他们是用自己的心繋上了这黑纱。
不论是年老的，年轻的，年富力强的，
男人、妇女、儿童，
他们都对他致以无穷的感谢，
他已经走在了那通往不朽的光荣的荆棘路上①……
啊，我站立在学校的阳台上，
站在这邻近港口的城市的阳台上，
看到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这里，花圈也越来越多，
他们不是由于命令、通知来到这里的，他们是自己走来的，
他们从寒风中走来，从悲痛中走来，从无可告慰的创伤中走来，
从燃烧和愤怒的激情中走来，
他们要把这些精心制作的花圈送到一个高大的建筑物那里去，
那里是一片混乱、匆忙 ②……
天色阴沈，没有阳光，人流却越来越多，
人们神色庄严，胸前佩着白花——这哀痛的标记，
他们亲手做成的洁白的花朵紧贴着他们的胸膛。
哦，成年人，老年人，年轻少女，孩子们举着画像，像举着火把，
他们扛着花圈——扛着自己的悲痛，
他们在《葬礼进行曲》沈痛而带着希望的乐曲声中缓缓前进，
祖国呀，你也正是这样！
汹涌的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睛，
我听到站在我身后的人的叹息。
一个退伍军人，拄着他的拐杖，也走在这行列里面，
哦，肃穆整齐的队伍，我向你们致以最大的敬意！
啊，让我们也到这行列里经受考验，抬起我们
的头，正视前方的道路，
啊，我又听到了这一天里第三次巨大的汽笛的鸣声，
几个工人的手拉响了它，经久不息……
一片应和它们的声音从远处、近处传来，像怒吼，像哀鸣，
像火山沸腾的岩浆……
我们，也和那些进港或是停泊的大船一样，在自己的心中
拉响了自己心头的汽笛……
我从这阳台，这队伍里，
看到了南方和北方、遥远和邻近、熟悉和不熟悉的
城市、地区，
看到了同样的男男女女的脸，
同样的黑纱、白花，被泪水浸湿的花圈，外表沉默而内心汹涌
的人流，
千百条这样的队伍在前进，走向吊唁和悼念的地方，
千百万人走着这条路，走向明天……
我从这阳台，这波涛撼动的阳台，这大街，
从队伍，从幽暗里的啜泣中，
看到了北京。
我看到那被悲伤笼罩的医院，他的遗体正安卧在那里，
芳香的松柏枝叶环绕着他，印进了千百万人的记忆，
人们倾诉着，呼喊着，哽咽着，向他告别，同时也
展现了自己……
一个罪人来到他的面前③，
他的头发经过了精心的梳理，闪着光亮，
权欲和野心使他不能掩饰内心的高兴，
他以最无耻的腔调侮辱了整个仪式，亵渎了八亿双
满含泪水的眼睛，
他又一次犯下罪行，践踏了人民的心；
又一个罪人朝他走过来④，
她倨傲地不脱下帽子，她为她的能够肆意侮辱神圣
而得意，
她以一个低级演员的姿态对待这个安详静卧的人，
没有一点悲伤！
她不知道，她是站在一座何等雄伟的山岳面前，
她是在向一个何等深广的海洋扔石块？
她仇恨这个人，仇恨所有的啜泣和哭声，
她害怕这包围她的浓重巨大的悲伤，
她害怕这挡不住的整日整夜不息的人潮，
她急切地要从这里逃走，像一个罪犯害怕在市场上
当场被人抓住，
这个安详静卧的人是一面明镜，他清楚地映出了
所有的灵魂！
在黑暗和啜泣中，我也去过了那古老、高大的太庙，
那里，整座宫殿都蒙上了黑色；
在天安门前有着他题辞的英雄纪念碑下，
在午夜和黄昏，我也和人群一起洒下了自己的热泪。
不要说我没有去过那里，我的灵魂禁锢不住，
南方和北方同在一个中国，北京和上海是亲密的兄弟；
同样，我也看到了那令人痛彻心腑的场面：
在通往八宝山的路上，成百万人排了几十里长的队伍，
他们忘记了冬日的严寒，梦想，等待，祈求最后的安慰，
号哭的声音响彻天宇……
森林停止了哭泣，它伫立倾听，
江河静息，向他表示最后的敬意……
这是一辆普普通通的车辆，
里面装着一颗伟大、智慧的心脏，
他穿过了泪水的海洋，穿过了呼唤他的浪潮，
穿过了白花的森林，穿过了摘下帽子的人的峡谷……
在他前进的幽暗的道路上，
一个巨大的火焰，照亮了我们的脸，我们的心，
照亮了这凛冽、严寒，死亡统治的冬夜！
三
啊，泪水！泪水！泪水！
什么也阻挡不住的泪水！
它漫过了防范的堤岸，
它洗去了眼睛上的翳障，
它把不认识的人联结在一起，什么也拆不开他们，
这些像孩子一样流着眼泪的人们，要学习这无私的榜样，
他们要摧毁那谎言……
我从这阳台，从这南方城市的港口，
从人流，从屏幕前的幽暗里，
看到了这一切。
可是我，一个诗人，一个年青普通的中国人，幷没有倒下，
千百万的人也没有倒下，
我没有绝望，千千万万的人也没有绝望，
因为太阳是不朽的，北斗是不朽的，环绕着他们的星星也是
不朽的，
他们将长久存在，永不熄灭他们的光芒，
那粗暴的云，黑暗的云，那凶残的天狗，它们不能
吞噬这一切。
我从向他告别的一再深深的鞠躬中，
从那有信心的步子里，从恳挚有力的握手上，
从相互了解的简短亲切的慰问里，
从可以信赖的白发的头上，
从悼词的无限悲痛但沉着的语调中，
从亿万人无法抑止的泪水的汪洋中，
从退伍军人的艰难而又顽强的行进中，
我汲取了力量。
森林发出有力的呼喊，恢复了信心，
江河卷起洪涛，用合唱回答它的轰鸣……
四
‘将我的骨灰撒在祖国的江河里和土地上……’
这宏大的声音在祖国的上空回荡，
它是闪电与惊雷，要唤醒沈睡的力量，震动了整个世界，
啊，‘将我的骨灰撒在祖国的江河里和土地上……’
哦，浩荡宽广，穿越大地的长江，养育我们的黄河，
哦，黑龙江，淮河，珠江，祖国大大小小无数的水流，
他故乡的亲切的流水呀，
你们，连绵起伏的沃野，平原，山岗，苍郁的森林，辽阔的草原，
无边无际的土地呵，
啊，流淌吧，奔腾吧，播种吧，收获吧！
他是这样的爱你们，他到处留下了足迹，
他就是你们，正像你们就是他一样！
他就是长江、黄河、珠江，他就是平原、山岗、森林与草原，
他就是昆仑和喜玛拉雅，他就是谷穗、花朵与春天……
他将和这块土地上的生活、建设的人民在一起，
他将和啜饮这江河湖泊里的水的人民在一起，
他将和他建树的一切在一起，和设想的明天在一起，
他会微笑着注视我们，参加我们明天的事业！
啊，我要问：在这他所热爱，也为我们所热爱的江河里和土地上，
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
有什么能阻止这江河和土地变得生气勃勃？
有什么能阻止这江河和土地变得富饶美丽？
有什么能阻止这江河和土地为人类贡献出更多的一切？
有什么能阻止这江河和土地上焕发出新的希望与团结，民主与平等？
终古不息的流水哟，广袤无边的平原哟，高耸入云的山峰哟，
奔腾吧，伸展吧，挺立吧，在这个世界上……
我将以诗人的歌喉为你们唱一千支赞歌。
哦，中国，直起你的腰来！千百个婴儿会在这悲痛的黎明和夜晚，
在你的身边和胸膛上诞生，
千万个大脑会成熟起来，已经成熟的将变得更加有力，他们会粉碎那乌云。
哦，江河和土地，献出你们的儿子吧，献出你的英雄，
为了你，为了我们，献出你的卓越的儿子吧！
一九七六年一月哀悼期间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底删除多余字句幷加注（连跨行的句子，共约二百一十行左右，三千二百七十五字）
① 安徒生有童话散文《光荣的荆棘路》，历述为世界做出伟大贡献的人物。
② 指‘四人帮’及其爪牙控制的上海市委和‘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地点在外滩。
③ 张春桥。
④ 江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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