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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周恩来的中国男人已经离去二十六年了,正如人类史上无数英名不朽的伟人一样,他的灵魂已随风化作尘世间的一粒粒尘土,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他的名字已幻化成一种精神、一种符号、一种贯穿宇宙的信仰,在每一朵云彩中凝结成晶,在每一支鲜花下微笑作答。
古人有云: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周恩来是个读书人,他识穷天下、独具慧根、谈吐高雅、风度翩翩,高中还未毕业,校董的女儿就已芳心暗许、非他不嫁。照这条路走下去,清华北大自然不在话下,要是留洋数载混个洋博士的牌子,安知不是风华绝世一代大家。然而,他选择了坐牢造反流亡起义,他将他一生的职业定义为一个性命不保祖坟不存祸及三代的名词:革命家。
革命家!近五十年来多么伟大的职业。可康生就混了一个,谢富志也混了一个,幸亏我们及时把他们的骨灰从八宝山扔到菜市场,才保证了这个职业的高尚。同样幸运的是陈希同、成克杰们还不够高尚伟大,就算混迹一生安享晚年也永远捞不到就个名词,因此,我们还可以心安理得地将这个钻石名片继续派下去,直到永远。只是我常想。当年蒋中正毙命于台湾,“国民政府”也称其一生为“革命的战斗的一生”,只不过没用“革命家”这样的虚衔。可现在也不过二十多年,蒋氏一门鳏寡成群苟延残喘,偌大一个天下,竟困窘得无处安生。蒋中正地下在知,怕是要后悔当初为何要头脑发昏去烧孙逸仙的冷灶了,作自己与世无争的陶朱公,多好。
于是我又想,自那位淮安男性故去之后,还有没有人配得上这个钻石名片,配得上我们三鞠躬再叩首一滴泪?还有没有人?
“革命一生”也是要死的,真伪革命家的最终区别不在于比他们是怎么活的,也不在于比他们是怎么死的。而在于看若干年后像我这般的无名小卒会不会腹诽的,大人物的贞洁原来是握在我等小市民手里的!多少大人物为了讨好麻痹我们把自己打扮得光彩夺目白玉无暇,或神话美化自己,找件大红袍将狐狸尾巴藏起来;或奴化愚化我们,拿卷透明胶把我们的嘴封起来,然后朗声宣告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天大地大唯我独尊了。周恩来不讨好麻痹任何人,只是一个心思的作人、作自己、作周恩来。多少“党和国家领导人”想通过包装达到周恩来举世敬仰的境界,多少新晋的少壮官僚把周恩来像悬于墙上以对照反省比较。最终,不是作不到就是作不来,周恩来还是“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他们还是“酒精考验的自欺欺人革命派”。
一个人本色不改的一生竟成了一个民族可遇而不可求的道德圣境,这就是周恩来。
梁衡写道:他,恒星永照,爱心覆盖整个世界;他,大德永存,无私缔造崭新中华。他将儒家传统的忠信仁义勇孝廉与共产主义者的无私相揉合,形成一种新的美德,将公私关系干群关系敌友关系处理得如此彻底、完美,以至于达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绝妙境地。他死不留灰、生而无后、贵而不显、党而不私、劳而无怨、终不留言,他的人格如阳光追附万物护佑生灵,与我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之别了。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他死了,他已经死了,任我再一千次一万次的呼唤,他也永远的去了,永远回不来了。
其实,在一九二七年的上海,当孙传芳的炮弹落在他身边时,他就准备去了,但上苍可怜中国人,炮弹没有爆炸;在一九三六年的川西草地,当伤寒降临在他头上时,他也快要走了,但死神徘徊一阵,暗自去了;自此之后,命运给了他三十年身强力壮的幸福时光,却在一夜之间把八亿中国的苦难一股脑儿都压在他的身上。十年,整整十年的夜不能寐废寝忘食呕心沥血之后,他终于撑不住累了倒了病了去了,而我们,又站出来哀悼了哭泣了。
总理没有挨过打,但我想知道:当初将他堵在中南海轮番上阵与之理论长达十八个小时的红卫兵一九七六年的一月十二日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冲上长安街悲愤一把痛哭一回然后回家洗洗睡啦至今想起来还十分自豪逢年过节暗自回味?总理没有坐过牢(指人民民主专政的监狱),但我想知道:当初手提警棍脚蹬皮靴冲到天安门逢人便打见人就抓水洗标语火烧花圈的家伙几个月后在作什么?是不是也买了三公一母四只螃蟹载歌载舞庆胜利十月美酒迎春雷?
我想知道:是不是英烈永远先死,群众永远哀思?作恶自有祸首,人民永远无罪?
有人说:周恩来最痛苦最委屈最坚韧最光辉的时光是十年文革,没有十年文革对他的考验,总理的人格力量还不会有现在这么伟大,他也只是一代总理周恩来而不是永远敬爱的周总理。听了这恶毒的假设,我也在想:假若,假若被称为“叛徒、工贼、内奸、洋奴主义、爬行哲学”的不是刘少奇和他的思想,而是周恩来。假若总理不是为共和国劳累而死而是如刘少奇般病饿交加“自决于人民”,我们还会为他创造出上面的许多个大有大无么?我们还会将他比喻为民族的脊梁么?我们会将其视为一个在权力之争中不幸早逝的倒霉蛋么?
总理还是那个总理,但只要离去的方式不同,只要离去时“人民群众”对他的态度不同,就算在其身后数十年,口碑还是会不同。中华民族对伟人的挑剔,真是事无巨细,可是对“人民群众”自己呢?我不得而知。
“人民群众”是种很有趣的生物,任何英雄豪杰都是她创造培育的,然而“人民群众”又是经常被窃国恶魔所迷惑所支配的,会掉过头来亲手消灭她的英雄儿女的、或是眼睁睁见他们被消灭而又无能为力只会痛苦流涕的。但英雄豪杰的培养是“人民群众”乐意提及的,英雄儿女在早逝则统统算在窃国大盗的帐上。所以没人承认刘少奇是被“人民群众”自己消灭的,虽然批斗殴打他的人至今还活着还有公民权还被称为“人民群众”。终于悲剧到了极至出一点转机,周恩来用他的死让“人民群众”醒来,让他们聚在一起爆发出自己的声音,史称四五运动。虽然千篇一律的被坏分子镇压了,没有取得成功,但毕竟是第一次的尝试。中国人终于学会思考问题了,终于不再人云亦云了,当然,代价是啥也不相信了。至少可以预言,在今后被“人民群众”文攻武卫而死的中华英烈怕是不会见了,而这一切,都是周恩来的历史遗产。
二十世纪中国最伟大的灵魂走了,走的时刻是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当年的四月五日,中国人民为看一眼亡灵的背影第一次真正站起来了,然后又于十三年后随着另一位灵魂的离去坐了下去。以上,就是后上帝时代的中国心灵简史,以上,就是我对中国上帝的一点残破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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