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送花圈的热潮过去之后,纪念碑下的人群慢慢散开了。我绕着纪念碑转了两圈,看到碑身和下面栏杆上,又贴出了几份诗词。有些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刚刚赶写出来的。
我考虑着:要不要把《告别》也贴出来呢?几个小时以来,我不停地跑来跑去,沉浸在反抗的浪潮和斗争的喜悦里,早把平时的谨慎和离家时母亲的叮嘱丢到脑后。在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气氛里,那些东张西望的“便衣”也显得并不可怕了。使我犹豫的是,局势发展到了这一步,我的诗还有用吗?我为人民而写,已经开始怒吼的人民还需要泪水和痛苦的激励吗?我为斗争而写,已经公开升级的斗争还需要这些含蓄的暗示吗?我犹豫着,忽然又觉察到,这犹豫中包含着作者的虚荣:为什么总担心“我的诗”如何如何呢?拿出来就是了,人民自会鉴别。有用没用,让斗争实践去回答吧。
我从书包里取出那两大张白报纸。刚一展开,人们立刻围拢来。两个中学生帮我把诗贴在朝北的浮雕旁,围观的人迅速增加。后面有人大叫:“念一念!前面的朗诵!”身边那几个青年,期待地望着我。我踏上了最高一级台阶,台阶太窄,立不稳。我只好一手撑在一个中学生的肩上,一手抓住浮雕上的一个人头,开始朗诵起来。纪念碑下的两层平台以至下面的广场上,都围聚着侧耳静听的群众。我顾不上什么抑扬顿挫,只放开喉咙大喊着,想让更多的人听清每一字、每一句。
最后一句念完了,听众中仍没有一点声音。我走下台阶,心在怦怦跳。猛地,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号声:“周总理万岁!”“誓死保卫周总理!”“打倒野心家!”……我跟着人们振臂高呼,心中充满了难言的喜悦和满足。几个外地口音的老工人和我使劲地握手,更多的同志投过致意的目光。忽然我的一个老同学从人群里钻出来,告诉我附近刚才还在抓人,劝我别再逗留下去。我听从了。在他的护送下,我取出车来,很快离开了广场。
后来知道,一直到晚上九点半钟,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们在广场上坚持着斗争。在他们朗诵着,抄录着的诗词中也有《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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