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上午，人大会堂最高一层台阶上已挤满了人，我紧攀在一根大圆柱上向门口望去，只见大门紧闭，里面偶尔闪过几个惊惶的面孔。一、二百个青年拥挤在门前，正有节奏地呼喊着：“还我花圈！还我战友！”的口号，周围的群众有跟着呼喊的，也有往下观望那一堆堆正在揪打坏蛋的人群的。
大约十点一刻，忽然有一个连的解放军腰扎武装带，沿大会堂南侧的台阶跑上最高一层，然后连推带打，很快把一些看热闹的群众赶下台阶。我爬的柱子正好在南侧，在一、二百青年的最外一层。当军人赶到我面前时，这些青年仍没发觉，只有我前面一个瘦弱的小伙子听到动静，转过脸来，没想到一个冲在最前面脸色黝黑、又高又壮的战士立功心切，二话没说，照他左眼就狠狠一拳！小伙子“哎哟”一声，立刻捂住左眼，一道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里流出。猛的，小伙子把手松开，看着满手的鲜血愤怒地喊了一声：“解放军打人了！”听到呼喊，立刻有好几个年轻人转过脸来。当他们看到这个小伙子的左眼似桃、眼角流血时，全都怒火填膺，纷纷上前质问那个战士：“你凭什么打人？！”这个战士气势汹汹，挥起拳头又向这几个青年打去，没想到拳被挡开后，闪电般的几拳准确地揍在他的脸上，打得他倒退五、六步，张着大嘴吓蒙了。因为他绝对想不到竟有人敢对他的“专政铁拳”给予回击，而且这几拳打的这么漂亮，有力！倘若这军人没有一百八十斤的体重，早就被打倒在地了！紧接着，几个年轻人围上去，把他的领章、帽徽撕掉，推推搡搡给架到纪念碑前向周总理像下跪“请罪”了。另一些青年又上前质问一个四十多岁的带队军官：“为什么要来镇压群众？”大概是军官说了“你们这里有坏人捣乱”之类的话，被激怒的青年又把他的领章，帽徽撕下，押往纪念碑去请罪。剩下的队伍开始混乱退缩，而被赶下去的群众又冲了上来，和青年们一起，把这一个连切为三块，分别围住，向战士们讲明事实真相，教育他们不要当镇压人民的工具……
正在这时，有人喊了声：“工人民兵来了！”我扭头一看，只见工人民兵两人一排，正沿着北侧的台阶往上走，群众让了条一米宽的通道，以冷淡、蔑视的眼光看着这些不速之客。我赶紧往大门北侧跑去，只见工人民兵越往上走速度越慢，而群众中的质问却越来越多：“工人民兵们：你们不要上一小撮野心家的当，工人阶级不打工人阶级！”“民兵同志们：你们还有没有中国人的良心？昨天纪念碑前可能还有你们送的花圈，可今天你们却来镇压悼念总理的人民，想一想你们对得起总理吗？……”这一声声质问，好似一把把利剑戳在民兵们的心里，他们的步子越走越慢，终于在群众的堵截下停止前进了。突然，一个骄横的声音高喊道：“别挡道，躲远点！”人们一看：天哪！原来是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的胖警察（其尊容极像《悲惨世界》里的沙威）。他负责带领工人民兵来驱赶群众，满以为人们会望风而逃，不料“贱民”们非但没吓跑，反而将队伍拦住。于是这个骄横半世的警察便又习惯地发出了命令。没想到他一声令下，激起了众怒，一个站在窗台上的中学生弯下腰来，一把将他的大盖帽摘下，嘻笑着问他：“你来这干什么？”胖警察一看“脑袋”飞了，怒气冲天，伸手对中学生喝道：“混蛋！不许胡闹，快把帽子还我！”中学生笑道：“好，我给你。”猛的举起大盖帽狠狠向他的脑袋砸去！一边砸一边狠狠地说：“我给你！我给你！”胖警察被打懵了，捂着脑袋，中学生的这一举动博得了群众的齐声喝彩，人们积压在心头的怒火进发了！一些群众拳脚相加，胖警察一边伸手遮挡，一边哀求：“求求大家不要打我呀……”我真想不到这么威风的胖警察竟然能发出这样凄厉的哀嚎。这个可怜的胖警察活活地像个球一样被从最高一层台阶打到最底下去。当他停止滚动后，群众报以一片嘲笑。
警察被打走后，群众立刻将工人民兵压缩到墙边，纷纷质问道：“谁让你们来的？”可以看出，工人民兵的绝大多数同志是被迫而来，他们对总理也是热爱的。站在我前面的一个四十多岁的民兵快哭了，他对大家说：“我确实不知道谁让来的，来干什么。正在干活接到命令就来了。”“谁的命令？”一个群众问道。没想到站在这个工人里面的一个民兵小头目，却神气十足的回答：“中央的命令让我们来的！”群众不听“中央”二字犹可，一听纷纷怒喊道：“中央的什么人？”小头目傲慢地答道：“那你们就管不着了……”话音未落，忽然一只大手从我左肩上伸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队伍里揪出来。我扭头一看，一个高大粗壮的工人正狠狠地骂道：“你这个工人阶级的败类！说！到底什么人让你们来的？”他拼命想挣脱：“放开我……”结果，被愤怒的群众痛揍一顿，打下台阶。
这时，群众在台阶北侧让开了一条一人多宽的通道，请工人民兵原路退回。可是碍于命令，民兵谁也不敢第一个退走。正在这时，两个挽着袖子的愣小伙子从南侧赶来，一把揪住最后一个工人民兵就往下推。就这样，上面揪一个，群众便夹道“欢送”一个，对态度不好和不摘袖标的，自然也有动手的，一时间，工人民兵的红袖标随风乱舞。群众对自动摘下袖标往下走的民兵又鼓掌欢呼……突然，我看见一个廿多岁的工人民兵，他戴的黄呢军帽和袖标却被群众挥舞着，伴随着一阵推打，他被摔倒在台阶底下。这时，一个廿岁左右的姑娘同情地把帽子拾给他，然后又把袖标拾起来递到他手里。突然，这个小伙子流着眼泪，发疯似的撕扯着袖标，哭喊道：“这是耻辱！这是耻辱！”袖标撕不坏，他又用牙齿狠狠咬着撕……群众见到此景，纷纷为这个青年人欢呼……欢迎他站到群众中来。混乱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官从地下拾起一个袖标，在仔细观看，旁边一个小伙子开玩笑地说：“哎，快给扔了，小心大家把你给揍一顿！”军官认真地说：“我看看他们是哪部分的？”周围的人笑问：“那上面能有吗？”军官举起袖标：“有！上面印着朝阳区工人民兵指挥部。去他妈的！”他将袖标用力往空中一扔，群众热烈欢呼。
台阶上的工人民兵一个个全下来了，可有两个领头的却吓坏了。他们把袖标偷偷藏起来，然后想冒充群众，结果被发现了，他们便藏到最靠门口的那一排解放军战士身后，死也不敢出来。群众让战士们把人交出来，战士们谁也没动手，这时有人提议：“干脆把解放军同志也请下去吧！”这一建议立刻得到了响应，于是，在《国际歌》声中，几百名群众手挽手地像一股洪流向战士们冲去。这些战士早就想走了，便顺水推舟，面带笑容地被“挤”下台阶……
最后一个战士被挤下台阶后，已是大约十点三刻左右。这时，从整个台阶到马路已挤满了人，其中有一些外国人，他们都怀着极大的兴趣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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