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辰清明见闻录
童怀周著

洗劫


  


  四月四日深夜十一点多,战斗了一天的人们陆续散去,广场上人渐渐少了。寒星装饰着清明的夜空,花圈覆盖着悲悼的广场。我仿佛置身在花圈的海洋之中。

  便衣和身着大衣的工人民兵显著地多了起来,他们在四处游荡,带来一股恐怖、肃杀的气氛。头戴大硬壳帽的警察神气起来。然而,继续在广场悼念的群众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小字报《第十一次路线斗争大事记》的周围,仍然围着一层又一层人;散文诗《请收下》旁边,人们仍在抄录。一个小伙子用嘶哑的嗓音继续为大家朗诵着,他不顾身边出现的可疑人物,在这里朗诵很久了。他朗诵得如此真切感人,听众无不热泪盈眶。

  十一点半左右,一队队的民兵开进广场。纪念碑东西两侧,穿棉大衣的入渐渐拉成了阵势。突然,一队解放军迅猛地从广场东侧冲向纪念碑东南角。围在四言诗《清明呐喊》旁边的人哗地四处逃散。在四周等候多时的民兵、警察一下全扑上来,这些群众被围捕了。那个朗诵诗的小伙子刚想挤进人群,在他旁边“恭候”多时的便衣,一拥而上,把他抓走了。《请收下》旁边,那个深情的年轻人还在读,一辆逮捕车开过来,便衣人员蜂拥而上。“收下吧,收下吧,把你也收下!”他们一边恶狠狠地嚷着,一边把人扔上了汽车。三个警察从纪念碑西侧拖过来一个年轻人,两个警察拧着他的胳膊,一个抓着他的衣服领子。一个女警察把囚车后门打开,抓住那个被捕人的头发把他拖上车,一边用脚踢那个人,一边歇斯底里地狂叫:“跪下,跪下!”

  广场戒严了。人们想走向东西长安街已不可能。被捕的群众越来越多,每一个在场的人都面临着危险。我和同伴们也做好了准备。因为刚才在听人朗读《第十一次路线斗争大事记》时,由于高声叫好,已引起了便衣的注意。现在,长安街方向已走不出去,身上又带着抄来的诗词和拍摄的胶卷,大家商量好,如果前门方向也走不出去,就由姑娘们把“违禁”的东西藏在厕所。没想到,居然让我们走脱了。

  到了西单,大家分手回家。我怎么也放心不下广场血泪欲滴的花圈,在几百辆大卡车从西向东飞驰而过之后,我和一个同伴骑着自行车,装成才下中班的工人,又向广场驰去。广场四周已拉上由工人民兵组成的警戒线。我们百十个年轻人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圈内那些“四人帮”的鹰犬们在践踏人民圣洁的感情。刚才从西单开过去的卡车,成队排列在广场上。广场上华灯齐明,人声嘈杂,一些人在那里比比划划,计划怎样运走这千千万万的花圈。

  开始往汽车上装花圈了,每辆汽车前都站着一些工人民兵,警察和解放军战士。小花圈一下就扔上了汽车,大花圈则先推倒在地上,几个人上去乱踩一气,踏烂之后再扔上汽车。有些会过日子的家伙还讲;“这些花圈上用的木料,打大衣柜多好。”……我听了心都快气炸了!

  三点多,一场暴雨浇来,天安门广场一片凄惨景象。这真正是:清明之日不清明,青天洒泪雨倾盆。我站在雨中,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抄录的两句诗:“君若同我心一样,清明过后雨倾盆。”这是周总理在天之灵的震怒,这是苍天悲愤之泪。暴雨把那些邪恶之徒淋得十分狼狈,虽然他们都穿着棉大衣,仍被冻得直打哆嗦。

  暴雨把花圈都打湿了,使那些搬运花圈的家伙增加了困难,他们就不管大小花圈,聚在一堆,然后又踩又踏,成了一堆污物,然后扔上汽车。大吊车开来了,北京重型电机厂的铁花圈被吊了起来。挂在华灯上的花圈、花篮,被歹徒们用大竹竿打落下来。人民的心血就这样被法西斯污损了。

  纪念碑四周由于花圈太多,一时搬运不完,于是把西德进口的能升降的云梯救火车也开来了。有的消防队员站在升降台上解一些系在高处的标语、挽联。有些消防队员爬到纪念碑座基上,把花圈和周总理遗像扔下去。下边的人则用竹竿往下勾。我和同伴已移动到纪念碑南,无言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小姑娘从书包里取出一架望远镜,清楚地看到总理的遗像在那些人脚下被踩烂,镜框被打碎,花圈被踏翻。那些家伙有说有笑,肆无忌惮。广场上寒气森森。小姑娘眼里充满了泪珠。

  是啊,眼望着一片洗劫之后的天安门广场,怎能不怆然涕下?!

  五点多,花圈被洗劫一空,工人民兵的警戒线开始撤除,剩下一些人用水管冲洗纪念碑。

  天亮了,天安门广场空无一人,一片凄凉。一个昨天晚上被捕经过审查以后释放的青年,站在西标语塔旁边,看着空空荡荡的广场和纪念碑,泪水涌出了眼眶,在他那受伤的脸上流淌,我们并肩站着,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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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更新日期:2008-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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